公 法 评 论 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,使公义如江河滔滔
et revelabitur quasi aqua iudicium et iustitia quasi torrens fortis

 1964:中国经济政治变动的历史起因

李向前

原载《二十一世纪》二○○○年六月号 第五十九期

一 现象:1964年中国经济政治运行的突然转轨

1962-65 年,是中国国民经济恢复调整时期。无论从理论设计还是人民心理

的角度看,在这段时期争取一种经济政治的平稳发展态势最为合理。因为,大跃

进以来遭受严重破坏的国民经济,以及1959年后「反右倾」运动所带来的政治「

伤害」,需要得到积极的「医治」和恢复。

早在1962年底,国家计委主任李富春就致信毛泽东,提出应把发展农业作为

第一位的任务,以农业为基础来完成工业化,以及着重改善人民生活等三项主张。

这一初步设想已经具备了第三个五年计划的雏形。1963年初,三五计划以《关於

编制长期计划工作的要点》为题,由李富春正式提交中共中央讨论。《要点》认

为,三五计划的奋斗目标应集中力量解决人民的吃穿用,而不应把其他的经济取

向,例如国防和发展尖端军事技术作为主要的努力方向。它们最多是处於兼顾的

地位,并且在总体上是收缩的。当然,当时更没有提出战备问题. 中共中央讨论

后同意了《要点》的设想。1963年9 月的中共中央工作会议确定以解决吃穿用、

加强基础工业、兼顾国防、突破尖端技术的次序安排经济计划。这可以看作是正

式批准三五计划。

计划官员以上述方针提出三五计划,是出於两个方面的原因:其一,他们认

为,大跃进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计划变动太快,甚至处於随心所欲的无计划

状态,因而「吃了苦头」;其二,大跃进严重破坏了农业,甚至发生粮荒,几年

中人民口粮竟难以为继,因此必须以吃穿用为主导方针安排计划。邓小平於9 月

中央工作会议上提出建设五亿亩稳产高产农田(约佔总耕地数的三分之一)的主

张,是「吃穿用」方针的极好註脚.

应该说,这是一个实际的、比较符合社会需求的计划和设想。但是,实际历

史进程却并未按照大多数人的愿望发展。进入1964年,中国国内经济政治即开始

发生变动。变动的原因,是毛泽东对国际和国内形势的看法有了重大改变。他不

再认为上述恢复性计划具有第一位的重要意义,而强调战争危险的迫近,强调「

敌人到处可来」的可能,提出必须做战争准备。从而,改变了社会预期的恢复性

目标,将「吃穿用」取向变更为以战备为主的社会性动员. 这次变动极大地调动

了物质资源,甚至使国家的基本工业布局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,并进而波及政

治格局,造成了从基层到中央的全面紧张。在共和国50年的政治经济历史上,这

是一次影响十分重大的变动。那么,毛泽东提出这一变动的事实依据是甚么?这

种考虑是否合理和合乎现实?

如何评估这一变动?有一种观点强调中国的外部形势,即认为与不断升级的

越南战争以及中国周边局势紧张有关,认为在1964年时:

中国周边环境呈现出「山雨欲来风满楼」的紧张局势,外来军事侵略彷彿随

时可能发生。1964年8 月5 日,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前两个多月,美国海空军

向越南民主共和国发动袭击,把侵略的战火从越南南方燃烧到北方,直接威胁中

国的安全。在北面,1964年以来的中苏边境冲突在不断恶化。在西南面,中印边

境的紧张局势也没有完全消除。

因此,中国的基本战略方向便不能不向战备倾斜。

从简单的因果关系看,这个阐释似乎很合理。因为在60年代中期,中国相当

严重地孤立於世界之外。中国奉行的反帝反修的「革命」外交路线,致使同美、

苏两个大国的矛盾日益深化,几乎丧失了调和余地。中国所面对的众多外部「敌

手」,无论在潜在的还是现实的意义上,都可能危害中国的国家安全。於是,选

择战争准备作为国家经济政治的着重点,就变得十分必要了。

但是,当研究者分析一个重大的国内政治经济变动的原因时,还需要估量更

为複杂的形势。这就是说,除考虑外部威胁外,亦应该看到中国内部的矛盾因素,

以及由外部威胁与内部矛盾交相作用所产生的紧张状态.60 年代的中国处於一个

政治局势相当複杂的时期,国内外的「变数」都很大,而且十分活跃. 至少有一

点研究者需要特别注意,即同50年代相比较,在后续的十年中,国内意识形态因

素的作用变得越来越显着,它对历史进程的影响也明显加强。如果说,对外部威

胁的忧虑是一种现实的考虑,那么,意识形态因素就类似於「发酵剂」,会加重

实际上的「危险感受」。

本文观察这一时期的政治经济变动时所要考察的,是如下几种「变数」的结

果:一、如果外部威胁带来的风险,大於国家突然实行经济政治转轨所要承担的

风险,那么国家的工作重点转向战备和改变工业布局就是合理的;二、如果高估

了外部威胁所带来的风险而迫使国家经济政治进行转轨,那么这个「转轨」的风

险代价势必过高;三、如果「转轨」并不主要是来自对外部威胁的考虑,而是有

另外的因素,例如意识形态的影响,国内政治斗争的需要,以及内外因素相互作

用等等,那么,就更有必要对其合理性提出怀疑。对目前较为流行的结论,即越

战是影响60年代中期中国自身变化的最重要原因;中国对越战问题作出了「高强

度」反应,因此在此后的冷战中佔有了特别重要的地位等等,笔者明确提出质疑,

而且肯定中国1964年的经济政治转轨具有某种不合理性,其真正原因也并不仅仅

在於外部的确存在着日益增大的威胁,因它并不像人们想像得那样严重。这就是

说,「转轨」一定有更为複杂的背景性因素,要对其作出合理的历史阐释。

二 问题:毛泽东推动经济政治转轨的内在原因

有证据表明,以往对1964年中国国内战略方针变动依据的研究,是比较含糊

的。究其原因,主要是在研究者的意识中所谓「流行观点」已先入为主。但是,

历史研究讲求精确. 例如,北部湾事件发生於1964年的8 月初,而毛泽东提出改

变三五计划指导方针却至少是在此前两个多月,这一时间上的错位问题,长期以

来似乎并未引起人们的充分注意。又如,毛泽东关於改变战略指导方针的意见,

是在原有工作日程正按议定节奏正常运行之时,毛个人向中共中央「一线」领导

人提出的,这就带有某种突然的性质. 於是,研究者应该追问:毛泽东为甚么要

以一种突然的方式,打破正常工作计划,而用别人完全没有料到的新东西来代替

原有设计呢?再如,在这种突然改变原有计划的过程中,是否还有其他因素,如

中苏两党意识形态争论的扩大化以及国内阶级斗争被特意突出,也在发生着作用?

当然,更为必要的是应该解释:如果认定越战是促使中国政治经济变动的首要外

部因素,那么,在估计战争强度和波及范围时,毛泽东等中共领导人对国家安全

的忧虑是否足以迫使他们必须修正已经认同的休养生息的计划?

问题要从毛泽东断然改变三五计划指导方针的原因说起。

毛泽东原本是拥护「吃穿用」计划的。1963年8 月他首先提出,1963、64、

65年仍应作为调整的年代。毛泽东的这个意见,是在当时要不要继续调整的两派

意见争执不下的情况下,向中共中央核心提出的。这表明他最初并不主张重新摆

开大投资的经济战场来建设后来所说的「三线」,更没有将战争准备纳入视野。

这是大跃进遭到严重失败后人们普遍愿望的正常反映。

可是,毛泽东在不到十个月之后,即在1964年5 月中共中央即将开会讨论已

经酝酿成熟的三五计划之前,却提出了他的「三线计划」。他在5 月10日和11日

听取国家计委领导小组汇报时,有若干重要插话,其中两点改变了汇报者原有的

思路:第一,当谈到铁路交通在第三个五年内只能搞那么多时,毛泽东说:「酒

泉和攀枝花钢铁厂还是要搞,不搞我总是不放心,打起仗来怎么办?」第二,当

谈到基础工业、交通同各方面还不适应时,毛泽东说:「没有坐稳,没有站稳,

是要跌交子的。两个拳头农业,国防工业;一个屁股基础工业,要摆好。要把基

础工业适当搞上去;其他方面不能太多,要相适应。」显然,把基础工业搞上去

而其他不能太多的提法,同「吃穿用」取向相矛盾。因为李富春在1963年底国务

院召开的全国工业交通工作会议上,刚刚代表国务院声明:「各级计划必须克服

屁股坐在工业上的毛病,要首先抓农业发展计划和支援农业的计划。」而国防工

业成了另一个并列的「拳头」,也非计划官员们原有设想。

这里所要解决的问题是,有没有证据说明,毛泽东突然改变已经基本成形的

三五计划「盘子」,提出战备与三线建设的意见(这是不能违背的意见),同越

战之间有明显的因果关系. 研究证明,答案应该是否定的。最主要的反证即如上

述,毛有关必须实行战备和加紧三线建设的观点,提出的时间都早於8 月5 日的

北部湾事件,早於美国开始轰炸越南北方、越战明显升级为全面战争这个标志点

. 这是值得深思的。

事实上,从5 月10日开始,毛泽东关於战争和预防战争的说法越来越明确和

严重,到6 月16日十三陵谈话时达到高峰。5 月10-11 日,毛泽东的说法是,不

建攀枝花,「打起仗来怎么办?」「打仗,我还是寄希望於步兵。原子弹要有,

搞起来也不会多,但要搞起来,搞起来吓吓人。黄色炸药和大炮很顶事,帝国主

义对这个很害怕。」5 月27日同中央常委谈四川三线建设问题时,毛说,现在要

准备,要着手。现在不着手,耽搁了时间,将来不利。在第三个五年计划,甚至

於三、四、五几个五年计划之内,打仗还是靠常规武器,但是为了使帝国主义在

发动战争之前考虑一下,也要有尖端的东西。6 月6 日,毛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说

只要帝国主义存在,就有战争危险. 我们不是帝国主义的参谋长,不晓得它

甚么时候打仗。决定战争最后胜利的不是原子弹,而是常规武器。搞三线工业基

地的建设,一、二线也要搞点军事工业. 各省都要有军事工业,要自己造步枪、

冲锋枪、轻重机枪、迫击炮、子弹、炸药。有了这些东西,就放心了。攀枝花搞

不起来,睡不着觉. 你们不搞攀枝花,我就骑毛驴子去那里开会,拿我的稿费去

搞。

6 月16日,毛泽东在十三陵水库谈到战略防禦方针时,则否定了原有的「北

顶南放」的防禦战略,指出,敌人到处可来,应处处备战,提高警惕,根据敌人

来势,以决定主攻、主防方向。并提出,大区书记要抓军队,不能只要钱不要枪。

由此可以看出,无论是就战争准备还是就三线建设而言,此时毛泽东并没有专门

考虑越战及越战所带来的安全问题. 反之,他设想的是,敌人到处可来,应处处

备战。

敌人到处可入侵,要处处备战的概念,似乎是估计中国已处在迫近的危险中,

但实际上对来敌的估计十分模糊,甚至还没有原本确定的「北顶南放」原则在战

略上具有针对性了。周恩来对「三线」的定义性解释是:

除了攀枝花(位於西南川滇交界处)以外,我国周围各省都是第一线。东南

沿海,舟山是最前边,东南几省是第一线。对东南亚来说,南边是第一线。对印

度来说,西藏是第一线。对修正主义,西北、东北各省互相来说又都是第一线。

比如,西藏有事,内地都是三线。真正的三线是青海、陕南、甘南、攀枝花。

这里对东南西北四个方面都考虑到了。姑且不论现实危险是否真有那样大,

仅就最低限度而言,对南部即越南方向的防范,同其他三个方向是平列的。这就

是说,对所谓南方已经「烧到家门口的战火」(尚未发生北部湾事件),当时中

国领导人并没有感到中国应进入临战状态. 由此可以判断,改变三五计划的基本

指导思想,提出三线备战问题,并不是因为有特别急迫的战争压力,而在相当大

的程度上是出於某种不确定的危险意识.

与其说从南方来的战争压力大一些,不如说当时人们是更多地把目光投向北

方。在李富春5 月28日所作「关於计划安排的几点意见」中,三五计划原本要新

建的最大项目是酒泉镜铁山钢铁厂. 该项目预计到1972-73 年完成一期投资,规

模为100-150 万吨的产量(预计投资11-12 个亿,已投资两个多亿)。但5 月27

日毛泽东同中央常委谈话后,酒泉镜铁山的战略地位发生了变化。李富春说:「

所谓后方,一个是西南,一个是西北,现在最靠得住的还是西南。」邓小平当场

作的解释是:「酒泉过去和西南一样是大后方,现在变了,也算第二线。」很明

显,酒泉大后方地位的改变,是周恩来关於「对修正主义,西北、东北各省是第

一线」的说法出於同一考虑. 只是,邓在这里说酒泉所处的西北算是「二线」。

至於周恩来所说的「修正主义」,当然是指苏联。

自1960年8 月苏联在中国新疆博孜艾格尔山口附近地区挑起第一次边境冲突

之后,中苏边境开始变得不安定起来。1962年又发生波动面更大的伊犁、塔城事

件。从1960年8 月至1964年10月,中苏边境地区共发生千余次冲突。这些冲突不

仅有损於两国正常关系,而且也引起双方对历史上中俄签订之不平等条约的保留

性质辩.1963 年3 月8 日《人民日报》社论公开提出《瑷珲条约》、《北京条约

》和《伊犁条约》是沙皇俄国政府强迫中国政府签订的不平等条约,并质疑如果

苏方援引香港、澳门的例子,是否意味着「要把所有不平等条约问题通通翻出来,

进行一次总清算呢」?1963年9 月27日,中国外交部照会苏联政府,正式提出了

不平等条约问题.11 月19日,中国的照会又进一步明确提出「整个中苏边界有很

多问题需要讨论」。

显然,对苏联这样一个具有深厚大俄罗斯思想传统,又极端注重边界与安全

关系的国家,中国提出历史上的边界问题,要比一般的划界谈判严重得多,因为

它可能意味着重大的边界调整。特别是,当中苏意识形态争论已经达到白热化的

时候,这种边界争论极为敏感。因此,毛泽东1964年7 月10日接见日本社会党人

士佐佐木更三时再一次强调:「大约100 年前,贝加尔湖以东地区才成为俄国领

土,於是,海参崴、伯力、勘察加等地就是苏联的领土了。这笔帐我们还没有算。」

赫鲁晓夫对此反应很强烈。当然,毛泽东无意翻历史旧帐,中国也不会谋求苏联

的领土。按毛泽东自己的话说,这只是「採取攻势,说些空话」,让赫鲁晓夫「

紧张一下」。

在毛泽东看来,「紧张」与「不紧张」之间,有着辩证的、转换的关系. 有

时,为了一个阶段的不紧张,往往有意去制造一定程度的紧张。在紧张达到某一

限度时,释放或减缓紧张度,从而争取到所谋求的不紧张;有时,为了另外的目

的,可以制造紧张,然后转换矛盾或问题的焦点. 毛泽东常讲不怕鬼的故事,意

思即在於说明:越怕鬼,鬼越来;越不怕鬼,鬼反而吓跑了。西方人,特别是美

国人,对於毛泽东这种浸透了中国文化精义的战略思想,在很长时间里摸不到真

谛. 他们有时会把表面上「紧张」所隐含的意图看得过重,真的被调动起来,形

成面对面的紧张;而有时却又太过自信,从而忽略掉某种非常重要的信号,在複

杂形势面前不能发现「登堂入室」的门径。直至很久以后,人们才认识到,毛泽

东非常善於以虚实结合的谋略来调动「敌人」,维护中国的安全利益。其情其景

就像中国两个着名的文化特徵:长城与空城计。

三 紧张?毛泽东实施新战略的真实意图

尽管中苏意识形态争论在1964年激化到了最高点,但没有证据表明,当时苏

联确有对中国採取军事行动的意图. 边界问题的确构成了双方争执的热点,不过

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意识形态争论的陪衬. 苏共中央1964年3 月7 日给中共中央

的覆信,竟对他们前一年11月来信中列在第一位、要求中共中央回答的边界问题,

只字未提。当时中共中央对苏联内部状况的估计是:赫鲁晓夫搞工业党、农业党、

大开荒,效果甚差;内部思想混乱,不满情绪增长. 毛泽东甚至预测到,赫鲁晓

夫在近期可能要被搞下台。因此,毛泽东认为,在中苏关系上,「现在我们转入

了反攻,有大闹天宫的势头,打破了他们的清规戒律」。此外,中共中央核心成

员对赫鲁晓夫也执这样的看法:此人欺软怕硬。我们硬一点,他不见得会怎么样。

但是我们软下来,反而会吃亏。在1964年的若干次外宾会见中,尽管毛泽东向客

人询问过苏联是否会打仗的问题,但内部的底线估计仍然是:「激他抛出一切法

宝来」,比方说採取「集体措施」,断交,撕毁中苏同盟条约,以至出兵。但现

在要大规模出兵打中国还不可能,而搞点摩擦、制造一些边境事件是完全可能的。

如果这个判断成立,那么做有限的军事准备是必要的,而从打核战争出发来进行

战略性预防,以至对整个国民经济做适应战争的重大调整,则理由不甚充分,为

时也过早了。

在毛泽东以及中共中央决策核心的主观认识上,对南部来敌,即美国有可能

在越南造成对中国国家安全的威胁,也还没有达到即将发生战争的紧迫程度。1964

年7 月1 日,刘少奇在天津部队军级干部座谈会上指出:

在中央工作会议上毛主席谈了军事问题,讲了敌人进攻的几种可能性。我们

从最坏的可能性作准备,准备好,争取最好的可能。现在还没有看到帝国主义要

想打的象徵,但是,要做准备,要经常有敌情观念。

这里所说的「帝国主义」,明显指美国。这一讲话否定了越南战争正在向中

国迫近的可能性。刘少奇在这里使用了「有准备」和「敌情观念」两个语句,属

提示性用语,并不表明事态已经具有了重大的紧迫性质. 在1962年台海危机中,

这类用语更为常见。因此可以肯定,指出帝国主义目前「还不想打」,是刘少奇

对毛泽东十三陵谈话的准确理解。向军队高级干部交代这种理解,对后者把握国

际斗争的基本动态有重要意义.

毛泽东本人的判断更具戏剧性。1964年8 月13日,即北部湾事件发生后十天,

毛泽东在同越南领导人黎分析美国是否决心越过17度线侵佔越南北方时说:看

来美国、越南和中国几家都不想打,所以打不起来。他因而赞同越共中央政治局

作出採取巧妙办法以不去惹怒美国人的决定。不仅如此,毛泽东还认为:如果说,

美国把苏联当作近期的主要敌人,而把中国看作是长远意义上的敌手,那么,因

为帝国主义是实用主义者,「「长期」,对他们来说不那么重要,太久了」,这

个敌人於是可以忽略。此外,从历史上看,美国从来都是要到最后才参加国际战

争,通常不会是世界性大战的发动者。特别是「现在美国手伸得太长,是十个指

头按住了十个跳蚤,一个也抓不住」,因而他很难腾出手来,同中国作战。此外,

毛泽东还相信:「美国会接受法国的教训,已经(在越南)打了三年打不赢,再

打下去也不行,它不走是不行的。」考虑到毛泽东在朝鲜战争和1958年台海危机

中同美国直接较量所获得的经验,以及在1962年台海危机中美国转达的不支持台

湾进攻大陆和不会卷入同中国军事冲突的信息,他对美国没有企图同中国发生战

争冲突的估计是有道理的。

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,即如何看待中国解放军总参谋部1964年4 月25日

提出的关於「防备敌人突然袭击问题」的报告。这个报告实际是前述「流行观点」

的基本依据,因此在研究中理应受到高度重视。

据《罗瑞卿传》记载,自1962年中国军队在沿海地区准备抗击蒋介石集团的

登陆作战以来,东南地区始终比较紧张。总参谋长罗瑞卿於1963年5 月至7 月实

地勘察了从浙江到山东半岛的地形,并向毛泽东写了报告。此时,受中苏关系恶

化的影响,北部和西北部地区也多少使人感到面临威胁. 罗瑞卿於当年7 月又对

吉林和黑龙江的部分地区进行了勘查。1963年10月,罗瑞卿再次衔命勘察新疆阿

尔泰、塔城、伊宁以及喀什地区. 显然,原来主要以防备美蒋进攻的「北顶南放」

的战略方针,正逐渐为「敌人处处可来」的思想所取代。总参谋部的报告大约就

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。报告认为:国家经济建设在防备敌人突然袭击方面存

在着比较严重的问题:一、工业过於集中。仅14个百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就集中

了大约60% 的主要机械工业,50% 的化学工业和52% 的国防工业;二、大城市人

口多。据1962年底的统计,全国有14个百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,25个50-100万人

口的城市;三、主要铁路枢纽、桥梁和港口码头一般多在大、中城市附近,在敌

人轰炸大城市时容易同时遭到破坏;四、所有水库的紧急泄水能力过小。大型水

库中,有52个位於主要交通线附近,17个位於重要城市附近。报告在1964年4 月

25日由总参作战部向副总长杨成武上呈。毛泽东於当年8 月12日对报告作了简要

批示。这时,距报告上呈已经近四个月,为北部湾事件发生后的第七天。这种情

况似乎说明,报告本身在提出时还不具有特别的紧迫性。但在8 月5 日之后,形

势有了明显变化,报告的指向性和意义加强了。

即使如此,也很难以该报告作为国家进行根本性战略转变的关键性证据。这

不仅因为毛泽东批示的时间是在他提出战略转变意见之后,而且还在於这种估计

和预防的目标,对中国的安全对策以及机制来说,仍是「模糊的」和「不确定的」。

敌人是谁?敌人在哪里?他们可能从哪里来?他们甚么时间来?是否四面八方都

可能来?没人能准确判断。如果对来敌的估计都无法确定,那么这种紧张显然也

就失去了大部的紧迫性。目前,学术界通常把1969年珍宝岛中苏武装冲突作为中

国军事战略防禦重点完全北移的标志,其时间界限应定在1969年6 月20日至7 月

4 日由中央军委办事组召开的「三北」作战会议. 因为,这个会议形成了《「三

北」地区作战会议纪要》,而《「三北」作战纪要》曾经是相当长时期内中国北

部作战的指导性文件。要形成这样一种明确的军事敌对关系,历史至少又走过了

五年。鉴於毛泽东和刘少奇上述对越南战争的判断,至少还可以排除掉另一种可

能,即整个国家经济政治的战略变动,是因为美国从越南构成的军事威胁. 由此

可以作出的结论似乎是,当时虽然存在一定的外部威胁,但并没有达到临战状态,

以致要放弃国家还十分需要的国民经济恢复方针,去进行全面的战争准备。

「流行结论」还有一个重要缺陷,这就是它只循着关於战争已在迫近的单一

线索进行思考,而忽略了当时国内的另一条历史主线,即被放大的所谓阶级和阶

级斗争问题对整个国家政治安全所产生的影响。1962年八届十中全会重提阶级斗

争以来,国内政治和经济的实际走向是两相背离:经济继续维持调整;政治则向

愈加强调阶级斗争的「左」的方向发展。人们必须注意到,当阶级和阶级斗争被

强调到非常严重的程度时,整个国家的政治安全形势也已经达到了极其紧张的状

态. 此时,倒真正是「处处都有敌人」了。而不管外部的敌人还是内部的敌人,

都有可能推翻现政权,於是必然加剧认识形势的紧张化。但是,在60年代的中国,

政治和经济并行且背离的状态是不可能延续长久的,政治总要「统领」经济,因

而,并行和背离都是暂时的,它不能不为某种突发事件所打破。「战争迫近说」

是当时最强有力的外力因素,可以充当破坏平衡的砝码,它的作用就在於强化政

治的、军事的紧张氛围,从而把并行的另一端纳入社会一元化的政治发展。

四 答案:国际与国内因素的特殊交互作用

可以说,1962年以来的中国政治,是以一种难以挽回的能量推动国家向紧张

化发展。由於阶级斗争需要「天天讲,月月讲,年年讲」的说法,获得了党内合

法意义的认同,以至持续仅多半年后,除经济以外的各方面宽松调整期即实际宣

告结束了。1963年,「四清运动」开始。紧接着,毛泽东作出对文艺界的两个批

示。这两个批示所引起的文艺界思想政治斗争,一般被看作是发动「文革」的铺

垫. 因为两个批示之后,除文艺界之外,哲学界、史学界、经济学界,也都发生

了严重的政治斗争。有些代表性人物,如夏衍、周扬等人,已经在报纸上被公开

点名批判。1964年,以「四不清」份子为斗争对象的「四清运动」在中共中央「

一线」领导人的推动下,愈加蓬勃地展开. 不久,「四清运动」更名为「社会主

义教育运动」,运动对象则变为「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」。这个概念的

出现,可以被看作是向「文革」迈进的关键性一步。

一般说来,当战争迫近时,国家的应变措施应该是保持最大的政治稳定,同

时开动经济机器,尽可能接近战争准备的完成。然而,中国60年代中期的现象恰

恰相反。没有人能按正常的逻辑解释,当北部湾事件使越战不断升级,而北方边

界的军事压力也在逐渐增大的情况下,中国内部的政治运转反而发生了越来越严

重的问题,而且这种问题的发生,在根本上都是某种人为理念的产物,直至引发

文化大革命这样全面的政治动乱. 显然,这不是循着单一的战备线索去推断所能

合理解答的。

据说,从50年代末到70年代,毛泽东至少有三次在谈党内斗争的同时,提出

要准备打仗。一次在1958年5 月八大二次会议,另一次是1973年12月中央政治局

会议,而以1964年5-6 月的这一次最具分析意义.

1964年3 月17日,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说:近一年我的主要精力花

在同赫鲁晓夫斗争中,现在应该再转到国内问题上来,联系国内反修防修问题.

这是毛泽东本人的一个重要思想动向。国内反修防修是国际反修的逻辑发展。在

中共中央连续发表的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中,已经构筑了一个在社会主义时期反

对和防止修正主义的庞大思想体系,即所谓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

段,在这个历史阶段中,还存在着阶级和阶级斗争,存在着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

两条道路的斗争。单有在经济战线上、生产资料所有制上的社会主义革命是不够

的,并且是不巩固的。必须有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。否则,少

则几年、十几年,多则几十年,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了。这样,毛泽东就为中

国的前途与安全描绘了一幅十分悲观的图画,尽管在这幅图景中掺杂了大量虚幻

的党内斗争因素。

毛泽东加强反修斗争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端正对战争的态度。人们对产生修

正主义的思想认同,很大程度是因为社会主义的公平意识遭到破坏。而这种现象

的根源,则是出现了「高薪阶层」和「农村自发势力」。在中共领导人看来,苏

联的「特权阶层,怕打仗,怕战争,要与美国肯尼迪求和妥协. 我们不解决这个

问题,20年以后也要产生修正主义」。与此密切关联的,是所谓和平时期会销蚀

革命者意志的问题. 毛泽东对阿尔巴尼亚国防部长巴卢库说:和平时期必然要出

修正主义,我们现在又踫到这种情况,党内不纯,部分组织已经被敌人佔领了,

所以我们再不搞,再过十年,中国也会出修正主义. 这就是为甚么对待战争与和

平的态度,成为中苏论战焦点之一的原因。於是,加强战备和加剧紧张状态也成

为防止修正主义产生的手段之一。

事实上,1964年6 月16日毛泽东的十三陵谈话,大部分是讲无产阶级事业的

接班人问题. 毛泽东列出了做合格接班人的若干条件,它们后来为「九评」苏共

中央公开信援引并在随后中国政治进程中发生了重大影响。而接班人问题的引出,

既同整个国际反修大背景紧密联系在一起,又与当时举行的中央工作会议中出现

的某些新说法有关. 毛泽东认为,苏联修正主义上台,是随赫鲁晓夫骗取斯大林

信任成为接班人而出现的,这是国际共产主义的一个严重教训。同时,他还注意

到,赫鲁晓夫是善於搞政变的人。他上台后搞了五次政变,一次一次把与他意见

不同的人打下去。这个教训同样值得重视。基於这样的看法,毛泽东在中央工作

会议上出人意料地提出:中国出了赫鲁晓夫修正主义怎么办?中国出了赫鲁晓夫

修正主义中央,各省委要顶住。因此在十三陵谈话的开始,毛泽东即提出:「大

区书记要抓军队,不能只要钱不要枪。」这又从另一个角度提醒研究者,军事战

争准备与政治准备之间有着不可忽视的内在联系.

由此看来,1964年提出战争准备问题,并因此而更改按正常思路确定的第三

个五年计划指导原则,有比较複杂的政治背景。它至少是国际反帝反修和国内阶

级斗争所造成空前的紧张的综合性产物,而不仅仅是,甚至主要不是对国际军事

压力所作出的反应。道理很简单,当人们意识里出现了更多的「敌人」时,或者

说,当人们愈来愈感到危险在包围和迫近的时候,改变原本设想的动机是自然的。

当然,不能否定越战所造成的战争压力的确存在,也不能否定在60年代一般意义

上的战争准备具有合理性。但是应该看到,所有这些外界因素,都是可以通过某

些对外行为达到一定程度的化解的。例如,对美国发动越战所造成的威胁,对中

苏边界以及整个双边关系等等,都有寻求另一种应对的余地。而放弃缓和的努力,

因外部紧张而扩大内部紧张,使极为重要的国民经济调整也丧失了继续的根据,

则显然是不合理的。但是,通过「紧张」来作为继续革命的动力,把反修防修的

斗争摆在发展国民经济的任务之前,这恰恰是毛泽东改变三五计划指导方针的思

想原因。至於这种「紧张」对国家经济发展和国民生活水平提高所造成的后果,

当时恐怕未在毛泽东的考虑之中。

在毛泽东积极倡导下迅速展开的三线建设,其目标的设定,如上文所示,是

在一种并不确定的状态下形成的;而其结果,也必然不能摆脱某种非现实主义思

考的影响。实际上,毛泽东在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越战会直接威胁中国的安全,当

1965年越战升级,中国国内抗美援越达到高潮的时候,毛泽东就曾不同凡响的指

出:打仗有两种可能,打得起来和打不起来。可见,在威胁真的来临的时候,他

却在肯定「打不起来」的可能性。而对核战争,毛泽东关於核武器「越造得多,

核战争就越打不起来」的说法,在当时确可称得上是「先见之明」。但是,在毛

泽东的内心深处,他显然不能认同这样一种状态,即在世界性蓬勃发展的革命与

战争潮流中,在「现代修正主义」肆意泛滥的时候,中国人却在那里「按部就班」、

「自顾自」地恢复国民经济。这样做,难道不意味着丢弃自己神圣的革命责任?

难道真的可以在「反帝反修」任务日益紧迫的时代保卫国家「长治久安」吗?答

案必然是否定的。因此,为了革命,需要紧张;为了紧张,也需要革命。1964年

中国国内发生政治经济变动,正可以在这样一种「旋律」中找到它合理的解读.

然而,以防备原子战争为目的的三线工业基地,终因原子战争没有爆发而废弃或

被迫改变自己的功能。事实上,正如有人指出的,早在50-60 年代,和平与发展

的时代特徵已经显现出来,而中国却背着沉重的备战包袱,在国内的政治紧张中

一直走到「文化大革命」中去。